【小说】〖天籁·星河传说〗天使

花月汐殇 | 2007/05/06 | 23:10

~天籁·星河传说~
天使

  高大的厅堂、厚重的色彩、肃穆的家俱、雕刻精美的壁炉,一切都显示着家族的古老与高贵,整个宅邸凝聚着一股沉重庄严的气氛。
  打破这个气氛的是一个少年轻快的身影。柔软的黑色头发,白色的王国预备军军服合称的裹住修长柔软的身体,少年一边用轻快的步伐奔下楼梯,一边用明朗的语气丢下一句话:
  “我很快就回来!”
  “请等一等!”
  水晶般透明的声音被少年的耳鼓膜接受到后,少年立即停下了脚步。对黑发的少年而言,即使是国王的圣喻或父亲的旨令,只怕也及不上这声音的轻轻一句吧。
  “您的扣子开了……”
  声音的主人有着同样如同水晶般透明的眼眸、银色的长发与巨大的白色羽翼。纤长的手指熟练地为黑发少年扣上颈口的铜扣时,轻柔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紧紧攫住少年的心底——
  好温暖的感觉呀……

  “萨格林阁下!萨格林阁下?!”
  略带童稚的清亮的声音将萨格林自沉思中拉回现实。看着通讯兵加尔克林略带困惑的眼神,萨格林在心底不悦地皱了皱眉——自己竟然会在这里失态!
  “……十三舰队整备完毕!”
  “第七航母到达预定位置!”
  “蛾摩拉已进入一级战备!”
  “斯库尔德一号校准完毕!”
  “斯库尔德二号校准完毕!”
  “斯库尔德三号校准完毕!”
  “第七舰队……”
  萨格林静静的听着来自各个通讯回路的报告,各部门均已做好攻击准备,只等司令官的一声令下。萨格林冷静地凝视着自己体内的生物钟,指挥室的空气进入倒数状态——
  “萨格林阁下,亚克西米利安将军阁下请求通话。”
  萨格林心中微微冷笑了一下,那个号称“平民贵族”的一级上将在这时请求通话,不可能是为了其他事情。
  “接进来。”
  “是!”
  随着通讯兵熟练的操作,立体TV屏幕上出现亚克西米利安一级上将高大的身影。将军礼节周全地向年轻的黑发提督执了一个致敬礼:
  “萨格林阁下!”
  “发动总攻击,亚克西米利安阁下!”并未询问将军通话的用意,萨格林直接以平静的神气下达了攻击指令。不着痕迹地回绝掉不愿听的请求,这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吧。当然,能使用这种方式也只有建立在绝对强势的基础之上。
  “可是……?!”对于攻击指令,亚克西米利安将军明显显示出了震动,但将军并未能将他的话接续下去,立体TV中传出的年轻的黑发提督的那平静优雅的声音以不容阻挡的强势将将军未能说出的话语堵了回去。
  “可是——?您何时拥有了向我说‘可是’的权力了?亚克西米利安将军阁下?”
  几乎是即刻,两位将军的指挥室被沉默的空气所充塞。即使对方是萨格林,但敢于对亚克西米利安将军说这种话的,却毕竟是从未有过。

  亚克西米利安这个姓氏是明加帝国的三大华姓之一。在亚克西米利安家族的三百年历史中,曾出过七位大公妃,四位王妃,著名的圣德王妃伊斯安蒂便是其中之一。这位入宫时年近十六岁的少女以其无人能及的敏锐洞察力与过人的政治手腕,使圣王苏那克六世在扩张版图、涨大势力的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逼迫已羸弱不堪的神圣帝国皇帝将明加由公国晋级为王国,从而为明加王国日后的侵略扩张奠下坚实的基础,也同时为自己赢得了后世无数的敬仰。而在历经一百一十四年后的星际间,又有一位亚克西米利安家族的男子在明加王国改元帝国,统一整个神圣帝国版图的战争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明菲斯·德·亚克西米利安是亚克西米利安家族的正统继承人,但由于一些不便明言却不难理解的缘由,明菲斯几乎是从刚一出世便被送往了乡下奶娘多米妮的家中寄养。在风景如画的约克小镇成长的明菲斯从未曾意识过自己的贵族身份而高人一等,但其天生的领导才华却自童年便开始显现,在一同玩耍的孩子中,年纪最小的明菲斯却很快成为了这群孩子的“大哥”,在附近的山岗上,乐此不疲的玩耍著“官兵捉强盗”的游戏。神圣帝国历693年,四处流窜作案的盗匪集团“耶拿”入侵约克镇,年仅13岁的明菲斯初次展露才华,以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的力量将一直以来令官府头痛不已的“耶拿”一网成擒。难怪日后资深的一级上将尼拉提尔将军曾评价说:“明菲斯·德·亚克西米利安一级上将,其指挥万舰、睥睨星际的过人才华,早在儿时的嬉戏中便已显露出来了。”
  神圣帝国历695年,明菲斯被接回了亚克西米利安本宅。在暗潮汹涌的亚克西米利安家族中,年仅十五岁的明菲斯成功地粉碎了来自各方面的暗箭,取代病危的父亲把持住家族的大权。三年后的成人礼上,明菲斯正式承袭了亚克西米利安公爵的爵位,成为亚克西米利安家族的第一百一十七代家元。与此同时,其过人的军事才华也在战场上显露,尼沃尔会战之后,十九岁的亚克西米利安上尉越级晋升为中校。
  已是名声显赫的亚克西米利安对于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却始终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是与那些下级士兵相处极其融洽,而他豪爽的作风也同样赢得了士兵们的普遍欢迎。不管那些上流贵族们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给亚克西米利安一个“平民贵族”的称号,亚克西米利安本人和手下的士兵们似乎都对此怡然接受。在此后的十几年中,这位“平民贵族”转战南北,立下无数战功,在其傲人的军事生涯中,几乎未尝一败,敌对的无数将领对“平民贵族”将军可说是闻名丧胆。
  这一年中,配属在比自己年轻且阶级相同的萨格林麾下作战,亚克西米利安并未曾有过什么不满。虽然有着诸多不解,但萨格林的才华却是一直为将军所认同,然而,虽为上下属关系,萨格林竟对这样声名显赫的同阶级将军说出那样一番话,却委实是令人咋舌不已。

  整个通讯回路鼓荡着不安的脉动,而两间指挥室的空气却似乎已凝固了。不堪沉重空气的重压,列席在两位将军身侧的幕僚们,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都是身经百战的大将,这时也只能与还只是预备兵的通讯兵一样忐忑不安地注视着他们的上司——如果亚克西米利安提督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后果也许真的不堪设想。
  亚克西米利安将军阴郁的面色中蕴含着一触即发的怒意,而他那年轻的黑发上司却似乎对眼前的局面毫不在意,略略上扬着他线条姣好的唇角,以一种平静得近似讥诮的笑意迎接着他最强部属排山倒海而来的逼人气势。
  ——不会,真的演变为内讧吧?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毫不介意地挑起强如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怒意,他真的对自己如此自信?还是,他根本不介意局面会演变成怎样?首席幕僚迪也鲁准将骇然地将目光投向他年轻上司冰雕般的侧脸。
  ——这个人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飒——
  或许是不堪这沉重空气的重压,一只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萨格林身后、有着海蓝长发的蛾摩拉微微鼓动起它巨大的羽翼,带起的微风令它柔软的发丝轻轻浮动,凝固的空气似乎也被吹地流动了起来,竟使众人没来由地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对不起……”不知是不是受到这边这股微风的影响,棕发的一级上将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
  “请恕我方才的无礼——如无其他指令,请容许我收线。”
  “请发动攻击。”
  “是。”
  当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身影自立体TV上隐去之后,萨格林唇角上的笑意终于扩散开来,即使不是在战场上,战胜亚克西米利安提督的成就感仍旧不是普通的胜利可以比拟的吧。
  ——但这真的是胜利的笑意吗?如此讥诮不屑几至阴冷的笑容?……迪也鲁在心底自己问着自己:自己所侍奉的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呀?

  对于萨格林帝国一级上将,亚克西米利安提督心中一直存在着许多疑惑。

  “华丽得近乎完美的容貌与强大的可怕的作战能力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有着非凡的才能与永远令人捉摸不透的行为……”
  “从未见过如此有军事天才的人,但其行动的毁灭力也同时令人不寒而栗……”
  同期的名将与军事评论家们都有着一种近似不安的崇高评价,而帝国皇帝锡德·朱伍德三世对萨格林的评价则只有一句话:
  “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
  施华·德·萨格林·穆拉杰尔与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一样出身于明加帝国的豪族,父亲是帝国前军事总长。幼年的萨格林除了异于普通孩子的冷漠之外,并未显示出对于军事的任何热情,因此当十七岁的萨格林第一次以上尉的身份配属到军事重镇纳斯,担任依泊莱舰舰长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过是依靠其家世登上此位来充充门面而已。然而,第一次出战便令所有人跌破眼镜,其非凡的军事才华与华丽的作战方式令身边的人首次感到战争如同艺术,而其毁灭性的攻击性也在这时有所展露。
  神圣帝国历710年,二十四岁的萨格林晋级为一级上将,获得了明加帝国最高军衔。在其晋级后的第二天,酝酿已久的全面战争在萨格林的指挥下正式展开,“让明加帝国成为整个太阳系的唯一霸主”的豪言,令所有人如醉如痴,而萨格林也的确有着可以与这个野心匹配的才华。与神圣帝国最大贵族摩鲁斐斯公爵勾结,使明加的出兵有了为神圣帝国平叛的正当借口。纵横驰骋于星际间的明加舰队在萨格林的指挥下所向披靡,有如神兵。然而令所有人迷醉的光彩绚丽的战斗背后,带来的却是末日般的毁灭场面。战争必然会带来的种种破坏、倒退,将领们都早已有心理准备,然而在萨格林大军羽翼扫过之处,其破坏的彻底程度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城镇化为齑粉,人迹灭绝,满目疮痍,原本繁华的金星、木星,在战争过后所导致的环境恶化,使两星在百年之内绝对无法再住人。与萨格林大军对峙似乎只有化为宇宙埃尘的命运,“毁灭神”之名一时不胫而走。至战争后期,已是几乎所有领主一听到“毁灭神”之名便吓得不战而降,使萨格林在帝国中被人们视为军神。然而,很多人都未曾注意到的,这位军神在另一方面的才华也早已悄悄显露。在战场上捷报频传的同时,萨格林也逐渐把持住了朝中的大权。到了神圣帝国历713年的现在,萨格林已成为了明加帝国实质上的掌权者。

  对厄星的会战可以说是这场战争中一个令人意外的小插曲。兵力远远无法与各地领主相比的厄星政府,只是神圣帝国称为叛军的一个小小的革命武装。然而不知是出于坚定的革命信念,还是单纯的无自知之明,在已无人敢于抵抗明加帝军的状况下,这只小小的武装却展开了坚决的抗战。虽然从未听说过厄星政府中有什么知名的将领,但却令兵力优厚的明加帝军连连吃亏。接到告急文书而来到厄星战场的亚克西米利安提督在第一次交锋后立即确定了,在这小小的厄星上,有着远远超过一些所谓的名将的天才指挥官存在。虽然只有微薄的兵力,但凭借其灵巧柔软的用兵,竟与明加大军周旋了近三个月之久,这可以说是明加用兵以来,除与木星第八舰队提督依达尔上将的作战外,从未曾遇到过的局面。对于因不断与庸将作战而感到厌烦不已的亚克西米利安将军来说,这个不知名的对手令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与高昂的战意,但与此同时的,对于这样一名有才能的将领只着眼于战术层面的胜利,而不考虑战略意义,进行只会将结果导致进一步恶化的抵抗,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心中也充满了惋惜。如果可能,希望能够活捉对方的这名将领,这个念头在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意识中占据了颇大的一个地位。
  亚克西米利安将军来到后,立即纠正了原指挥官穆尼尔中将的所谓技巧作战的战术,而改为正面用兵。拥有着绝对压倒性优势的兵力,只有二三流的将领才会放弃正面用兵而沾沾自喜于一些花巧的伎俩。面对敌方灵活巧妙的袭击,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始终以一种沉稳的阵势向前推进,对方的攻势便如一支支细小的羽箭射在磐石上一般无力粉碎。当双方同时拥有旗鼓相当的指挥者时,兵力便成为决定性的因素。面对亚克西米利安提督坚实的阵容与沉稳的用兵,厄星舰队的攻击已显得徒劳无功。相信只需再过一月,厄星军备力量将被完全瓦解,战争可就此结束。
  然而,萨格林却似乎已无耐心再等这一个月了。在这个时候悍然发动的总攻击,出动了庞大的军力。三架“斯库尔德”同时对准厄星。在这样的距离下,“斯库尔德”的巨大威力足以将一颗小惑星化为宇宙的尘埃……

  虽然毁灭在所难免,但战争的目的是征服。建立在破坏殆尽的土地上的霸权又有何意义呢?
  在空旷的回廊上,亚克西米利安尽力收回自己纷乱的思绪,与此同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也映入亚克西米利安的眼中。
  伫立在窗边,凝望着外面的天空的身影有着一双巨大的白翼与一头海蓝色的长发。亚克西米利安扬了扬眉,从方才在立体TV上看到时,便一直注意到的这只为自己解围的蛾摩拉,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名叫加布里的、就亚克西米利安所知的现存唯一的一只TC2Ⅲ型吧。
  为了生活得更舒适,人类制造了蛾摩拉这种有羽翼的自动人形。虽然与人类有着很多相似之处,但这种构造完全不同的“物品”从未被视为“生物”。对这种问世以来便受到普遍欢迎的产品,萨格林却似乎抱持着一种莫名的厌恶感。权力握到手中后,萨格林便以不应浪费蛾摩拉的惊人战斗力为名,将原为私人物品的蛾摩拉硬性收集到军中,建立了蛾摩拉基地。
  唯一一个例外,便是这只以私人保镖之名留在萨格林身边的TC2Ⅲ型加布里,这个有着冰一般瞳孔却在浑身散发着忧郁气息的蓝发精灵。

  “亚克西米利安阁下!”显然为身后的脚步声所惊动,加布里转过身来,见到是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微微后退了半步,行了一个全致敬礼。
  “多谢你方才为我解围,加布里艾尔。”虽然对面只是一只蛾摩拉,亚克西米利安却仍是客气地使用了“艾尔”这个敬称。从来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正是将军最令士兵们爱戴的一点吧。然而,听著“艾尔”的称呼,却令加布里面上渐渐荡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言的神情。
  “令亚克西米利安阁下使用敬语,怎么敢当呢?在下只是一只蛾摩拉呀……”
  “‘蛾摩拉’……蛾摩拉有又何当不起敬语呢?在这个帝国里,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一个‘蛾摩拉’呢?”
  “阁下?!”被亚克西米利安的话语所惊,加布里惶然地抬起它细长的眼睫,试图打断棕发提督的发言。
  “没关系——”亚克西米利安的面上绽开了一个优雅的笑容。——终究还是贵族呀!凝视着将军的笑容,加布里心中忽然掠过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方才如果不是你,真的不知局面会变成怎样,真是多谢了。”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亚克西米利安再次认真地表示了谢意。加布里呆呆地仰望着面前这个棕发的人影,这个将军真的是相当得与众不同呀。
  “方才的事,请将军不要放在心上……萨格林阁下他只是……请……请务必不要介意……请……”
  加布里困难的致意并未继续下去。对面那双深褐色眸子中闪过的仿佛忽然了解了什么似的神气,令加布里倏然停住了口——
  不会知道吧?自己的心意……
  “算了……不能说‘可是’,总比很多人连说‘是’的权利都没有要好得多……”
  “将军阁下……?!”
  再次被棕发提督的话语所震惊的加布里霍然抬起头来,视线接触到将军若有所思的面颊,“请慎言”三个字终于未能说出口。
  回廊陷入寂静之中后,原本似有若无的淡淡的清香便丝丝缕缕地渗入人的嗅觉神经。那是唯一可以种植在基地的空涯花的香气。有着无论距离多么接近都仿佛是在遥远处传来的香气的、如同水晶般透明而虚幻的空涯花,也被很多人戏称为“蛾摩拉花”,或者二者间真的有许多相似之处吧,亚克西米利安提督心中竟不期然地升起了一种近似荒谬的感觉,这香气或许是从眼前那个精灵的发丝与羽翼间发出的吧……

  “……好漂亮……”
  “嗯?”被将军的语声所惊动,加布里随着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已经是夜晚了,悬浮在寂静的夜空中的无数星球无声地闪动着,宇宙一片沉静。但想来不过片刻之后,这沉静的宇宙便要燃烧起来了吧?
  “真是漂亮!不过,过一会儿会更漂亮吧。——毁灭,似乎永远比诞生更吸引人哪!尤其,是那个人……”
  “……或许,诞生太平和了吧……”加布里缓缓垂下头,对着自己的发丝下了一个结论。

  神圣帝国历713年太阳月21日凌晨0:15时,法厄同炸毁。

  地球。
  明加帝国首府奥德赛尔。
  帝宫弗里安。

  “据报告,摩鲁斐斯公爵正在纠集私人武装,显然意图对我方开战,对皇帝陛下不利。因此,请求皇帝陛下允许臣下剿灭叛乱者摩鲁斐斯……”
  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黑发提督的报告的是一个肤色白晰的少年。年仅十五岁便坐上明加帝国皇帝宝座的锡德·朱伍德三世有着柔顺的亚麻色头发与琥珀色眼瞳。与用华丽霸气的手段震慑住所有人目光的萨格林提督相比,这个帝国的皇帝反倒是显得过于安静与不受注目了。但皇帝本人对于国事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倒是因此保持了帝国内政的平和态势。
  这时对他的年轻提督的陈词皇帝也显得兴致缺缺,与倾听报告相比,皇帝的注意力倒似乎更集中在书柜上花瓶内那只还带着露水的玫瑰插花上。刚刚摘下的鲜活的玫瑰在这格调严肃的书房内,因为差异过大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协调感,将书房装点得鲜活了许多,也将少年皇帝的目光一直牢牢地吸引了过来。
  “……所以,恳请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是在说我吗?萨格林帝国元帅阁下?”
  忽然插入的话语,令萨格林不得不打住自己的陈词,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地说出这句话的皇帝仿佛没事人一般将目光再次投向瓶花,有些无聊的神色令人完全无法揣测皇帝方才说出那番话语的意图。
  或许以往大家都低估了这个皇帝了。
  在心中如此思忖着的明加帝国的第一位元帅,未在脸上带出丝毫情绪,以恭谨的态度回复着皇帝奇特的问话:
  “是的,吾皇呀!恳请吾皇下达剿灭叛匪的旨令,以昭显吾皇的正义,安定帝国的政局,也给臣下们一个报效吾皇的机会。”
  令皇帝不得不从事一点小劳作的恳请,终于使少年皇帝在大雕花檀木桌后坐正了身子。望着自己年轻而强力的臣子,少年皇帝忽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先不说这些,萨格林卿,你想得到些什么呢?”
  “皇帝陛下?”
  突如其来的问话令萨格林一时无法揣摩皇帝的用意,正在斟酌着回复的辞句时,少年皇帝已自顾自地将问话接了下去:
  “以卿的功勋,只获赐帝国元帅这个军衔,未免有些过于微薄了,卿想得到什么赏赐,只要是朕能做得到的,卿可任意提出来,朕一定满足卿的要求。那,说说看吧,卿想得到些什么呢?”
  “臣下只求能够报答皇帝陛下的恩遇,为帝国效力,不敢要什么赏赐。况且,皇帝陛下赐予臣的恩宠,臣已感激不尽了,再予以过多的赏赐,臣实在是受之有愧。请皇帝陛下不要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卿可真是无欲呀!”
  令皇帝在临终前清晰地记忆起的这一次君臣对话,结束于皇帝在御旨上签下剿匪的御令。当年轻的黑发元帅的背影消失于门扉之外后,有着琥珀色眼瞳的少年皇帝望着暗红色门扉的眼神沉郁了下来。
  施华·德·萨格林·穆拉杰尔呀,你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天上的荣光绝对与萨格林无缘,但地上的尊荣真的是你想得到的吗?黑发的“毁灭神”呀!

  将站在外廷的空涯花树下远远望着皇帝书房的加布里的思绪拉回现实的,是一个沉稳而富有魅力的浑厚的嗓音。
  以蛾摩拉的身份当然是不可能有进入内廷的资格的,即使是萨格林随身的护卫也不例外。除了将世界的权力牢牢地掌握在手里之外,萨格林在其它方面倒是丝毫没有喜好动用特权的习惯。
  “加布里艾尔!”对一只蛾摩拉也依然使用了敬语来打招呼的是一个有着温暖的棕色头发的高大身影,同色系的眼眸中流动着温和的笑意。
  “加布里艾尔在等候萨格林元帅吗?”
  “亚克西米利安阁下,请不要再使用‘艾尔’这个称呼了,在下实在不敢当。”回过身来向着高大的一级上将行着致敬礼的加布里,一边略为困窘地回答着棕发的提督。
  “那么,你也称我为明菲斯好了,‘阁下’这个称呼总令人浑身拘谨得很呢。”
  “哎?可是……”
  “不要可是了,或者,您希望我使用命令呢?加布里艾尔?”将军豪快的玩笑令加布里略显苍白的面颊微微涨红了起来。对加布里来说,被人类以对待同类的态度来交谈,并毫无芥蒂地开玩笑的经历实在是一个相当新奇的体验,由此也可看出亚克西米利安将军有异于常人的一部分精神构造。常以为自己优于一切其它物种的这种人类尤其是贵族常见的精神面,在亚克西米利安将军身上似乎缺乏存在的土壤。也正是因此,才令并无别扭性格的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在大部分的贵族眼中成为异类的吧。
  “说起来,萨格林元帅还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哪!”即使是感到怎样困惑甚至是憎恶,也无法不承认这个人的能力与魅力吧。
  “哎——”被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视线与话语所牵引,加布里再次将目光游动在有着暗红色屋瓦的内廷书房之上,微微出神起来。如此自然地落入自己的世界之中,事后也令加布里颇感诧异。在亚克西米利安将军身上,似乎有着一种极易令人安心的气质存在。与萨格林冰一般华丽凛冽的霸气不同,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强悍中所蕴含却仿佛是大地般的稳定与亲和力,下级士兵们更多喜欢的是这位高大的“平民贵族”正是其来有自吧。
  “这些天来,有些人一直在劝我赶快结婚呢……” 在有些飘忽的神思中,亚克西米利安将军悠然的语声滑落入加布里的耳中,
  “那,加布里艾尔,你愿意与我共度一生吗?”
  “嗯……哎?!”
  乍然从有些恍惚的思绪中被惊动回现实的加布里,张大了口呆呆地望着眼前棕发的将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似乎有些促狭地看着自己的话语在这个蓝发的精灵面上所造成的效果,深褐色的眼眸中流动着奇特的笑意。
  “请……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阁下!”终于勉强令自己回复言语的能力的加布里困窘地回复着将军令人哑然的话语,心中却不期然地微微泛起一层略带悲哀的怒意——原来这个人类竟只是将自己当作一个取笑开心的物品啊!
  “我看起来像是会开这种轻浮玩笑的人吗?”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端整的面容上微微泛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容。
  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亚克西米利安将军自己也颇觉讶然,毕竟自己与加布里的交集不过仅有毁灭厄星时的那一段短促的谈话而已。但发觉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脑中时时所浮起的竟都是这个蓝发精灵的身影后,亚克西米利安便决定了自己的行动。虽然实在是迅速与突兀了一些,但既然这个世界上有“一见钟情”这个词语的存在,那便表示这也并非是多么奇怪与不可理解的事,虽然自己钟情的对象委实是过于奇特了些。但是只要是自己真正喜欢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阁下——”惶惑与微微参杂着眩晕的恍惚感袭向蓝发的蛾摩拉,从将军深褐色的眼睛中确定地看到“认真”两个字,加布里不由在心中微微呻吟了一声。
  “阁下……阁下您可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最近没有庆功宴,所以我还没有喝醉酒的机会。”
  “阁下,您应该知道,即使我们的外貌有多么像人类也好,我们也不是人类!”
  “我当然知道。”
  理所当然般的回答,令加布里不由再次呻吟了一声,晕眩的感觉如同潮水一般涌上了掌管思维的中枢。
  “阁下——那您当然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体构造与人类完全不同,你们是碳水化合物,我们不是!你们对于性别的定义,完全无法应用到我们身上!我们甚至连那些猩猩猿猴都不如,我们根本连生物都算不上……”
  “那又如何!”
  冷静而断然的回答截断了加布里情绪纷乱的陈词,凝视着将军变得极为严肃的端整的面容,加布里无力地垂下了头,茫然的语声做着最后的抗辩:
  “……您要向我求婚,根本就和向一个桌子、一块木头求婚没有区别呀……”
  “即使如此,这方面的担忧也应该是我的事,在你而言,你只要回答愿不愿意便可以了。或者——”微感苦涩的语声爬上将军浑厚的声线,凝视着眼前用流泻而下的长发遮住自己的神情的蓝发精灵,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微微苦笑了起来。
  “——或者,你有喜欢的人了……?”
  “…………”垂泻而下的长发一瞬间微妙地波动起来,令棕发将军面颊上苦笑的痕迹愈发地加重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不勉强你,不过……”
  将军微笑的转过身去,却在离去之前将令蓝发精灵全身脱力的话语抛向了身后:
  “我会等你的,加布里……”
  “……阁下…………”
  凝视着将军渐渐远去的高大的背影,加布里半晌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令人震惊的消息以超光速在空气中传播,混合著紧张、期待、不安以及幸灾乐祸的多种微粒在人类的首府——现在准确地说应该是人类仅余的生存地——地球的上空微妙地酝酿。
  拥有“军神”存在的明加帝国与神圣帝国的最大实权者摩鲁斐斯公爵彼此宣战了。时年为神圣帝国历713年金星月。
  双方宣战的理由有着近乎讽刺的雷同。在听到双方的开战宣言后,在几乎被世人遗忘的神圣帝国傀儡皇帝吉拉德七世的脸上,酸与盐的味道渐渐扩散开来——
  在同时指称著对方的叛逆并坚持着自己的正义的双方,只有这时才突显著自己存在的价值吧。
  颤动的粒子在宣战后仅半日便化为了了然或说是自以为了然的病原体感染向有关或无关的人群。
  “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诸如此类的言论在以郑重或轻率或幸灾乐祸为名的口中发出。充当着远见卓识的人形化物体的人们彼此传递着心有灵犀的预见。
  巨大的野心不会甘于衰老躯体的束缚,老朽的浊流应该为新鲜的血液替换。无可否认的,在占人类绝大多数比率的心目中,期待与兴奋占据了远比不安更为巨大的空间。
  如同回应这份期待一般,这场戏剧似的地面战争仅持续了两个半月便在旧帝国贵族凄惨的溃败中收场。

  “想见我?”
  奢华美丽的大厅中,再次向世人证明了自己的不败神话的占据者舒服地斜靠在被占据者惯常使用的同样奢华美丽的座椅上。微微支颐的修长手指缓缓伸展开来,滑过线条姣好的鼻翼,与自己的黑发同色调的眼睛中泛起嘲弄的微粒。
  即将与自己的头颅说声再会的亡族遗子,请求与灭族的首领相见,是希望请求一份生存的机会吗?
  真是天真的想法呀……看来族人的鲜血并没有洗清少年的脑子啊……
  近乎残谑的讥嘲在明加帝国第一位元帅的眼底扩散开来——
  想见我啊……那就让他见见好了。

  落在明加众将眼中的被带入大厅的金发少年面上无比坚决的神情只给众人带来好笑的效果。然而,在少年抬起头来看到面前座椅上的侵略者时,错愕的神情立即取代了原本的坚决。
  望着面前少年变得惘然的神情,二十七岁的年轻元帅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在永远不知现实为何物的贵族少年的心目中,只怕自己原本是应该长着角的恶魔才对吧。
  “说出你的请求,希望我饶你一命吗?”
  并不想为此过多的浪费时间,萨格林优雅但却冷淡的语音将摩鲁斐斯之子自迷惘中拉出。与萨格林的思绪有着某种程度的吻合的心情的十五岁少年这才回忆起了自己的初衷,怀着当初坚决的心情、或者说在见到没有长着角的“毁灭神”之后又在坚决之上增添了更多信心的心情,少年向敌方的黑发统帅陈述了自己的请求:
  “不,不是。我并不敢奢求自己的活命,只是希望元帅放过我的‘蛾摩拉’,它并非摩鲁斐斯的族人,请元帅能够放过它……”
  几乎是即刻,无言侍立在萨格林身后的加布里无奈的闭上了眼睛,而在迪也鲁准将的心中则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
  这就是旧贵族如此迅速败亡的理由吧?不要说在特权的温床上培育出来的名为偏狭、残虐、傲慢、无知等等恶劣根茎所绽放出的花朵,即使是以善良为名所孕育出的行为也是天真烂漫、自以为是到令人发笑。“无知是培育邪恶的温床”,在迪也鲁准将的心中,多多少少的泛起了不知是怜悯还是冷嘲的心情。
  ——以蛾摩拉的战斗力来说,在萨格林军尚未知晓有其存在的情况下,或许还有逃出去的可能吧,虽然即使此时逃了出去也只能是面临日后的追捕,但终究还是有一线自由的生机。然而,在天真少年的奋不顾身的关心下,已被获悉存在的蛾摩拉是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几乎是在回应迪也鲁准将心中的叹息,明加帝国元帅线条较好的唇角渐渐荡开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哦?‘蛾摩拉’啊……”
  名为希望的语汇在看到笑容的少年心中升起,但在下一个瞬间,不具备任何坚硬度的希望的外壳便被彻底的打碎。
  “原来摩鲁斐斯公爵的家中还有蛾摩拉呀——早在三年前,伟大的吉拉德陛下便已颁昭了‘禁止民间收藏蛾摩拉’的诏书,摩鲁斐斯此举表明其卑劣的心中早已怀有了对伟大的陛下不忠的恶劣想法。将不忠之人的恶劣事实昭告给天下并与以警戒是我们为臣子的本份与义务——”
  “迪也鲁将军,请为我们将不忠的物证带到这里来吧!”
  “是!”
  铅色头发的将军简洁的应命并行了一个规整的军礼后转身离去。优雅的声线中发出的冷酷无情的命令与应命者干脆利练的行动将现实的残酷再一次带给在昨日之前还是无忧无虑、不谙世事的少年贵族,少年瞪大了清朗的海水般的双眼,却无法聚集任何焦点。
  静默的空气在等待的过程中微妙酝酿,只是在近乎崩溃的少年贵族的眼中,那个依然保持着优雅姿态的黑发的明加贵族或许是比长角的恶魔更可怕的东西了吧。

  人类永远无法预知未来的变化,即使是在上一秒还谈笑风生的人,也许在下一秒便已不存在于这一世界。在对于人类的恶意这一点上,神明似乎有著令人好笑的公允度与无比的热情。
  在上一刻还带着冷静得冷酷的讥嘲笑意的萨格林,在有着与加布里同种型号的银发蛾摩拉出现在视线中时,几近崩溃的晕眩与混合著惊愕、困惑、不信及更为复杂情绪的失重表情却已连冰冷的面具也无法遮掩的强烈冲击着黑发提督的面部。
  明显在被捕的过程中受到了损伤的蛾摩拉慢慢抬起眼睫,透明的眼睛中映出黑发提督的倒影时,温柔而悲伤的笑容慢慢有形化于线条优美的唇角……

  真是……遥远啊……

  瓢泼般的大雨冲洗着暗晦难明的夜色,闪电将夜的黑色撕开后,又将更深的黑暗带给天空。雨线在高楼的外壁上滑落,一道道的水痕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巨大房屋的眼泪。
  急促的门铃声将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从温暖的被窝中驱赶到寒冷的宿舍房门前。骄狂的雨线在房门打开的同时肆无忌惮的闯入房间,即使是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也不由厌恶地撤了撤身子。
  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访呢?
  苍白的闪电在天际一掠而过,天地间的自然光线在来访者的身上闪过,几乎全湿的蛾摩拉在唇角牵动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后,向着前方一头倒了下来。
  “加布里——?!”
  无负于名将的身手,亚克西米利安避免了让加布里的身体亲吻大地的后果,却无法借由此解除心中的困惑……

  季候风吹过明加帝国的上空,此时正是神圣帝国历714年水星月24日凌晨,未来将走向何方,还没有任何人能够明了。


  “建设?”
  混合著压抑不住的惊讶与肉耳难以辨别的嘲讽的微粒的语声出自华丽的黑檀木桌后的秀丽少年。有着暖色的头发与眼眸的少年皇帝凝视着对面臣子的眼睛中有着暧昧不明的冷笑之意。
  承受皇帝冷笑的视线的是一名身材颀长的黑发青年,堪称为美男子的端整的容颜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臣下应有的态度。引领明加帝国步上统领整个太阳系的王座的青年元帅现年不过二十七岁。面对比自己年轻十二岁的少年皇帝,黑发提督以平静而恭谨的仪态回应着君主的问话。
  “是的。托赖陛下的威名,宇宙终于再次回复了和平。今后首要的任务应是进行回复生产力的建设,为此,臣下恳请陛下允许开启卡里拉的能源库,以使我国尽快从战争的疮伤中恢复过来并达成繁荣的经济面貌。”
  经过尽量控制却仍压抑不住的讶异与疑惑在少年皇帝秀丽的面容上弥散开来。以征服为名的扩张战争在“毁灭神”激烈的羽翼覆盖下,毁灭了诸多人类生存的环境,将人类的聚集地缩减为唯一的一个星球。然而,此时这位环境破灭的肇因者却于此提出了建设的要求。
  施华·德·萨格林·穆拉杰尔,你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啊?如是的想法在少年皇帝脑中盘旋着,然而,从皇帝口中说出的却仅有四个字:
  “依卿所奏!”

  与皇帝年龄相仿的宫廷内侍将浓郁的波露里亚咖啡送上时,锡德·朱伍德三世正陷入沉思之中。安静地侍立在皇帝身边等候了一阵子,拥有着富有亲切感的娃娃脸的少年侍臣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陛下,您在想什么?”
  被侍臣从思绪的世界拉回现实的少年皇帝向自己的侍臣展开一个亲切的笑容:
  “艾瑟特,让你担心了吗?”
  “陛下……”
  探寻与关切的神情在少年侍臣棕色的眼瞳中汇聚,令年少的皇帝在心中升起一层欣悦的暖意:
  “艾瑟特,如果……”
  悠然的笑意在皇帝面上渐渐荡漾开来,然而,皇帝并没能够将自己对侍臣的话完成,帝国王立科学院院长请求通话的传报将皇帝此时想要说出的话永远埋藏了起来。

  明加帝国王立科学院院长达波弩是一名瘦削的中年男子,有着明显的学者气质的脸上流露着掩藏不住的焦虑与惶惑。当锡德秀丽的容颜出现在立体TV上时,这名有着丰富学识与见闻的男子几乎无法保持规整礼仪地向皇帝施了一个致敬礼后,便急不可待地陈述出了自己的进言:
  “皇帝陛下,请您收回开启卡里拉能源库的成命!”
  “哦?”
  略感诧异的神情在少年皇帝的脸容上浮现,达波弩院长的请求固然是让皇帝诧异的因由之一,但最令锡德吃惊的只怕还是这名学者气质的男子近乎惊慌失措的神情吧。毕竟在少年皇帝的记忆中,这名学识渊博近乎睿智的男子,是从未如此慌张的。
  “启秉陛下……”从皇帝的神态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的达波弩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自从神圣帝国历710年起,地球便一直处于战争之中,由于大量生物化学武器的使用,现在地球上充满了高浓度的拉克罗夫粒子,而在卡里拉能源库能源中有一种名为反阿尔弗的物质,该物质一经与拉克罗夫粒子接触,便会产生一种破坏有机物组织结构的致命物质,臣下现将它暂时定名为‘嘎那’,就是古地球语中“破灭”的意思……”
  近乎苦笑的微粒在少年皇帝心中扩散,在如此性命攸关的情况下竟然还想得起来命名,这就是科学家吗?
  “达波弩卿,该物质没有抵御的可能吗?”
  一瞬间的沉默在通话线路中酝酿开来,但随即达波弩断然的语声便如利斧般劈开人们心中仅余的一点名为希望的空气:
  “没有!陛下,目前没有任何抵御的可能,即使是在密闭舱中,也仅能延缓几日而已……”
  沉默的精灵再次横亘在TV两端,在让人几乎以为时间静止的前一刻,锡德听到自己苦涩得近乎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卿方才说‘破坏有机物的组织结构’,意即是……”
  “……是的,陛下……正如陛下所想,包括所有的动植物,而且……这一次的污染,将使地球近万年内无法恢复生机……”
  “所有的……有机物……吗…………达波弩卿,此事你可曾向萨格林卿阐明吗?”
  苦艾酒的味道在科学院院长瘦削的脸颊上蔓延开来。凝视着立体TV上自己这名学术界权威的臣下,了然的苦笑在少年皇帝的唇角浮起。
  “陛下,臣曾经向萨格林阁下进过言,然而萨格林阁下却未曾予以理睬,所以,臣想请皇帝陛下以君主的名义阻止萨格林阁下的这种自灭行为!”
  “是吗……”越发苦涩的笑意在皇帝的面上荡漾,近乎自嘲的微粒浮动在皇帝的语声之中,“朕明白了,卿的忠心让朕感到十分欣慰,卿先退下吧。”
  失望、明了、无奈、凄楚的味道依次混合在科学院院长欲言又止的神情之中,掩藏在喉底的叹息声伴随着达波弩的施礼消失在屏幕之上,明加第一位统领全人类的皇帝却在一瞬间有了想要大笑的冲动。

  “陛下?……”
  将锡德自失态的边缘拉回的是少年侍臣艾瑟特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语声。望着侍臣几欲哭出的表情,苦涩的意味在少年皇帝的心底愈发得扩大:
  “艾瑟特,你怕么?”
  “陛下……”惊悸的神情在少年的眼底挥之不去,然而,在少年凝望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主君的眼瞳中,另一种决然的神情却也渐渐汇聚。
  “……不怕……陛下,只要和陛下在一起,臣下什么也不怕!……”
  惊讶的神情在少年皇帝睁大的眼底凝聚,在名为沉默的利斧将要劈开室内空气的前一瞬,皇帝忽然在面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
  “艾瑟特,听你说,萨格林曾抓了一个蛾摩拉在内府是吗?”
  “那,我们看看去吧!”

  “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与萨格林元帅的专属蛾摩拉同出同入”的传言以超越光线的速度在帝国的大街小巷传播开来,人类探究他人隐私的猎奇性在一瞬间展露无疑。各种猜测在人们的脑中、口中酝酿成型,莫名的兴奋刺激着人们的肾上腺素。不能不说人类是一种极为奇怪的动物,他人的尤其的名人的一举一动总可以让人们如同逐腥的猫一般拚命追逐,然后再自欺欺人于妄加的揣测之中。非生物的蛾摩拉在人类的心目中只是如同电脑一般的存在,即使这种“电脑”有着如何美丽的人形外貌,它们也只是“物体”而已,缘于此,除了个别无药可救的浪漫主义文学疯子之外,“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与萨格林元帅的蛾摩拉产生感情”的猜测是凤毛麟角。由于当事者双方都未做出任何回应与解释,出于善意的、恶意的、无意的、有意的各种谣言便如微生物增殖一般在帝国的肠壁迅速蔓延。偏狭、嫉妒、妄言、奸谄种种感情混杂其中的结果,终于发展为陈列于萨格林面前“亚克西米利安将军有意接近阁下的蛾摩拉,意图对阁下不利”的密告信,便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之事了。
  年仅二十七岁的帝国实权支配者对于面前的密告信似乎兴趣寥寥,空阔华丽的指挥室中仅有的秀丽男子只是绕有兴味地注视着面前巨大的通讯荧屏,线条优美的唇角浮动着意味难明的微笑。

  结束了……啊……
  还真是简单呢……

  令年轻的黑发提督弧度优美的唇角上扬的角度越发加大是在自动门被打开的一瞬,高大与纤秀的身影后的是看起来颇为狼狈的警卫兵。
  “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和……加布里……啊——”
  漫扬的语尾在略带讥嘲的笑容中渐渐化开,而看到主帅嘲弄的笑意,本已狼狈不堪的警卫兵愈发地慌乱起来:
  “阁、阁下!属下……”
  “行了,你退下吧!”
  扬了扬手示意警卫兵退下的萨格林自然很清楚地知道警卫兵对此的无能为力,年轻的帝国肱股只是用饶有意味的眸光注视着眼前的两人,近乎招牌式的讥嘲直刺向自己的同僚与侍从。
  “亚克西米利安阁下果真很有威势啊!不过,阁下如此急着找我有何要事呢?该不会是——”帝国元帅的目光在蓝发的蛾摩拉身上渐渐滑过,笑意渐渐扩散在眸中,“该不会是想要确定一下你们的关系吧——”
  似哭似笑的微妙波动在加布里的面部迅速扩散出来,然而此时其余两人的注意力显然并未真正放在它的身上,高大的帝国一级上将面上蕴藏着一触即发的怒意,暖色调的眼睛中散发着冰一般凛冽的寒光。
  “萨格林阁下,想必达波弩博士曾向您进过言了吧?”
  “达波弩?还真是一个多事且不死心的人呢……”
  “那么,阁下,请您解释您的用意!”
  “解释?”越发讥嘲的笑意在黑发提督的眉梢眼底化开,几近阴冷的语调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肺部,“您还希望听到什么解释呢?亚克西米利安阁下?”
  窒息感如同一柄利斧般劈入空气之中,亚克西米利安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勉强听到自己陌生的近乎变了形的声音在耳膜附近响起: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说呢?”
  “所有的有机物……萨格林,你真的想要毁灭一切吗??!!”
  棕发提督近乎嘶吼的语尾落入年轻的“毁灭神”的耳鼓膜的一瞬,近乎蛊惑的笑容在青年元帅的面容上荡开,然而将这种笑容落在眼底的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却只觉得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在骨髓中渐渐蔓延开来。
  查抄摩鲁斐斯公爵府一事亚克西米利安将军并未曾参加,所以他无从感知摩鲁斐斯公爵家的少年贵族在临终前面对萨格林的感觉,然而如果少年泉下有知,或许会庆幸于自己曾与天下名将有过相同的感受吧。
  “那里是……”
  近乎呻吟的语声将刺入空气的沉默划开,也将彼此对峙的两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蓝发的蛾摩拉凝视着一侧的几近晕厥的表情将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目光牵引到了一直闪亮的巨大的TV荧屏上,巨大的基地在荧屏上清楚的呈现,然而固定在屏幕上的巨大的螺旋十字准星却让过于熟悉军事的两人立刻明白了这是来自斯库尔德炮口的传讯,被足以毁灭一个小行星的斯库尔德炮口对准的基地美丽而安详,飞翔的双翼的标志展示了基地的独一无二。
  “蛾摩拉……”
  “不错,是蛾摩拉。”
  清冷而优雅的声音令加布里垂泻而下的蓝色发丝瞬间波动了起来,由于迅速的转动,蛾摩拉巨大的羽翼将室内的空气带动起一阵微风,颤动的羽翼与语声同时展示着蛾摩拉的慌乱:
  “为什么?阁下?”
  “为什么?因为那个毁灭有机物的——‘嘎那’——那个达波弩是这样叫的吧——对蛾摩拉无效啊——”
  “阁……阁下……阁下想要毁灭我们吗……?阁下……”
  近乎哭腔的语声在蛾摩拉颤动的发丝间隐现,亚克西米利安却只觉得不可遏抑的怒意在胸臆之间逐渐升腾:
  “你简直是个疯子!!你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了,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要毁了这个世界?!”
  “不满足?我从十七岁起就从来没有满足过!”
  冷笑在黑发提督的唇角渐渐汇聚,减淡了嘲讽的意味,却令亚克西米利安将军觉得眼前的男子从未如此真实过。
  或者,在死亡面前,人类才可以回归最真实的本性?
  “这个世界,给过我什么?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好?弱肉强食,将自己的享乐建立在吞噬其他生命的基础之上,制造出有情感的人形却践踏它们的情感,孩子是父母光耀门楣的工具,感情是用来利用背叛的踏脚石……这个世界,又有什么非要存在不可的必要呢?”
  “你……”微微错愕的情绪袭向棕发的一级上将,一向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毁灭神”竟是一个有着洁癖的正义的卫道者吗?
  “你就因为这个要毁灭世界?你以为你是神吗?可以评定世界的善恶?!”
  “哈、哈……太好笑了,为了正义清洗世界?我没有那么伟大——”
  骄狂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失去了笑容的帝国元帅凛冽得如同寒冷的严冬。
  “我只是想要这个世界为我陪葬而已!自从十七岁时这个世界的人夺走了我生存的理由起,我就决定了要这个世界为我陪葬,很不幸,这个世界让我成功了。我的确是疯子,只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的话,会让我这个疯子成功的神明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真的很不幸,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你已经没有能力阻止了。”
  彻骨的寒意自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手足蔓延上来,比起狂热的正义卫道士,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罪恶却贯彻自己的罪恶的人才是更为可怕的存在吧。只是,为了自己的失去便要整个世界陪葬,只能说这名拥有着非凡才华的男子的精神很大一部分其实还只是孩童般幼稚未成熟。然而正如萨格林所说,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个世界的人却给了这名男子成功的机会,这名男子用其非凡的才能支撑了其不成熟的精神层面,却未曾为人们所觉,究竟是这名男子的成功,还是人们的失败?亚克西米利安无言地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眩目的白光也瞬间蔓延至整个指挥室。感受着眼睑外光线的变化,亚克西米利安将一声长长的叹息吞没在自己的喉间。
  蛾摩拉基地以及数万名蛾摩拉,此时应该化为了地球上的埃尘了吧……

  深褐色的瞳孔再度出现在人们视线中时,一级上将的手中已多了一柄上过膛的光速枪,对准了黑发提督的枪口在灯光的映射下反射出灿亮的光芒。凝视着萨格林的一级上将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蓝发精灵在瞬间将一声惊呼咽在了自己的唇边。
  “施华·德·萨格林·穆拉杰尔,我个人对你并没有什么仇恨,但是为了我自己以及全世界的生存,我今天要在此杀了你!”
  “还真是谨守礼仪呢,亚克西米利安阁下!不过,阁下是否真的确定阁下有杀死我的能力呢?”
  “真是抱歉得很,在军校时,我的射击始终是当年的年度冠军。”
  “唉……”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在萨格林的唇边化开,年轻的元帅微微垂下眼睑,将眼睛的世界藏入幽深的暗影之中。
  “亚克西米利安将军,你爱过人吗?”
  “什么?”
  “如果你爱过,那么你马上就会明白背叛的感觉了……”
  “……?!”
  不明所以的错愕感在亚克西米利安的心头拂过,然而在亚克西米利安尚未来得及回味萨格林的话语时,一股剧烈的锐痛自胸背间穿过,无法呼吸的痛楚立即攫住了棕发上将全身。
  “加……布里……”
  因剧痛而有些模糊的视线捕捉住剧痛来源时,一抹悲伤的笑意在将军迅速失去血色的面颊上荡漾开来。徒手刺穿人体,蛾摩拉的惊人战斗力果然不是人类所能企及的。苦涩的悲伤仿佛随着蛾摩拉的手臂贯穿亚克西米利安的胸膛,暖色的眼瞳中酝酿起无比的悲哀之色。
  “加布里……你……你果然还是……”
  “对不起……明菲斯……对不起…………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让你杀了萨格林阁下……”
  惶乱的眼泪在加布里秀丽的脸颊上不断滑落,蓝色的发丝随着身体不断波动,一抹苦笑浮上棕发将军微微牵动的唇角,却尚未绽开便随着身体垂落在暗色的阴影之中。
  “明菲……斯……”
  茫然的神情慢慢汇聚在加布里无法聚焦的冰蓝色瞳孔中,仿佛纤细的身体无法承受身上高大身躯的重量,蓝色发的蛾摩拉随着亚克西米利安将军的身体慢慢萎倒在地板之上。

  仿佛被言语精灵下达了“无音”的禁咒,空旷的指挥室被寂静的空气所笼罩。闪动的感应按钮被萨格林修长的手指按下的举动也并未使寂静的羽翼产生丝毫波动。然而,对人类充满捉弄之意的神灵却似乎并不满足于人类静静地安待死亡,紧闭的自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又在有着巨大白翼的高挑身影后无声无息地合拢。
  “你真是个恶魔,施华……”
  仿佛时空重叠般熟悉的语声令萨格林修长的身影瞬间僵硬,与加布里同型号的、有着银色长发的蛾摩拉静静地立在门边,凝视着不远处黑发的修长身影,温柔与悲伤的名词渐渐有形化于端丽的唇角。
  “依……迦……”
  黑发提督端整的脸容之上,笑容仿佛拙劣的面具般僵硬且逐渐碎裂。
  已经有多久了未曾叫过了呢?曾经如此熟悉的名字……

  瓢泼的豪雨击打在屋宇的四壁,撕裂的狂风卷动着雨丝交织飞舞。与外面天地间的喧嚣迥异,空旷的厅堂中死一般的寂静。熟悉而又违别了三年的感受再次占据住这个空间,没有声息、没有温度,砭入骨髓的冷意与三年前一样,甚至比三年前更肆虐地包裹在我的周围。
  为什么要生存在这里呢?
  几乎可以用手指来计算与父亲会面的次数,高高的、没有厚度、没有温度却也没可能打破的墙壁横亘在我的周围。
  爱吗?温暖吗?从小在书本上看到的词语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三个形体复杂的长条而已。我是将要成为精英的人,不需要软弱的东西。
  孩子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为了传续父母的威名与愿望吧。
  不过,没有关系。我没有过,所以也不曾痛苦过。所谓的痛苦、失去,是相对于快乐、拥有才有其意义。从来不曾拥有过,便也无所谓失去,从来不曾快乐过,便也无所谓痛苦。
  如果,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依……迦……”
  一瞬间的迷离与恍惚冲击着黑发元帅端整的面部。然而,失神也仅在一瞬之间,帝国元帅凝视着眼前修长的身影,冷淡的嘲弄再次占据面部的线条。
  “能够将人从我的府邸放出,有此能力的想必也只有我们那位可爱的皇帝了吧?”如果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或许会成为厉害的君王吧。琥珀色眼睛的少年身影在萨格林心头掠过,黑发提督的心中不由微微冷哂了一下。但当其视线捕捉到银发的蛾摩拉手中提着的小巧玲珑的手枪时,这种冷哂便攀缘到了年轻元帅的唇角。
  “在一天之内竟然被两个人用枪指着自己,我还真是荣幸呢……不过,依迦啊,蛾摩拉不是不能伤害自己的主人的吗?”
  嘲弄的语音令名为依迦的蛾摩拉的表情微妙地动荡着,当这种动荡静止下来时,拥有着近乎透明的银色眼眸的蛾摩拉慢慢将执枪的手垂落下来,并向着黑发的青年展开一个优雅的笑容:
  “我的主人从来都是您的父亲,施华少爷……”
  仿佛来自遥远记忆之海的称谓令萨格林无由地闭上了眼睛,自嘲的微笑闪现在端整的面容之上。
  “……是吗?原来如此……啊……”

  襁褓中的婴儿不懂得什么叫痛苦,因为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寒冷的时候,有人给他们穿上一件衣服,他们感到了温暖。当衣服被拿走时,他们会哇哇大哭。
  但是,长大后的人呢……

  当黑发元帅再次睁开眼睛时,脸容上已回复了最萨格林式的表情。优雅而又刺人的仪态指向面前银发的纤细身影。
  “说起来,我还未曾有机会向你道谢呢,依迦。与你相处的三年里,真的让我懂得了很多的东西哪!”
  微妙的波动在蛾摩拉脸上汇集起来,当汇集达到高饱和状态时,银发的蛾摩拉向帝国的实际至高者展开了无懈可击的娴雅笑意。
  “想起当初刚见到您时,我还以为您有着自闭症呢,施华少爷。”
  “不过你却有能力将人从自闭中拉出来啊,依迦——”
  “——不愧为阿加斯博士亲手制作的杰作啊——”
  “您真是太夸奖了啊,施华少爷。不过……”依迦微微苦笑起来,垂下了秀丽的颈项,柔顺的发丝便随着蛾摩拉的动作在白晰的脸颊两侧滑落下来,纤长的眼睫在眼睛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深邃的眼睛的世界。
  “……现在这样看来,或许当初不曾把您拉出来会比较好吧……”
  些微躁动的微粒在萨格林的眼瞳中沉浮,当这些微粒沉淀下来时,帝国元帅端丽的唇边刻上几分尖锐的笑痕:
  “一个饿了很久很久的孩子,一个人把一盘丰美的食物递给了他,当他嗅到食物的甜香并以为他可以得到它时,那个人却将那盘食物从他的手上拿走了……”
  “……”
  “……那是在闹市区,街上人来人往,无数的人从那个孩子的身边经过,但却没有一个人去看一看那个孩子。”
  “……”
  “那个孩子又冷又饿。身边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他的生或死,他的存在与否没有人去关心,没有人在意——既然大家都觉得他存在不存在无所谓,那么对他来说,大家存在不存在也无所谓吧……”
  “……所以……”遮住脸颊的发丝微微波动起来,依迦显得有些透明的声音自发隙间传出,“所以,那个孩子就杀了大家!”
  “杀了……啊……”萨格林冷诮的笑容中渐渐渗入了些狂乱的波纹,“哈哈——这不是很理所应当的吗?既然大家都可以看不到别人,那么,自己被别人看不到,也是应该有所准备的吧……”
  有些迷乱的笑声传入依迦的听觉回路中时,银发的蛾摩拉微微抬起了充溢着深重的哀伤的眼瞳:
  “施华……”
  然而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称谓下面的言语,依迦并没能继续下去,或者说,至少是暂时无法继续下去。自动门被强行打破的巨响打断了陷入遥远时空的两人的思绪,巨响之后在门边出现的是有着铅色头发的曾经无比矫健利练的身影。如果加布里此时在正常状态中,或许会愕然地叫出对方的名字——“迪也鲁准将”吧,然而此时,依迦并不知晓这个捉拿自己的统领者的姓名,而黑发的“毁灭神”显然并无搭理对方的意思。
  “萨格林————”
  几近嘶吼的语声与直视着萨格林的目光有着同等的温度,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只怕萨格林此刻已被浓烈的业火焚尽了吧。然而,铅色发的准将如同依迦一样,所能说出口的仅有一个称谓而已。所不同的只是,蛾摩拉的被打断只是暂时的,而他的却是永远。
  萨格林冷淡而漠然地注视着迪也鲁准将以不自然的姿态慢慢萎倒的身影,黑色的眼珠中未能被带起任何温度。当铅色发的准将倒落的过程结束时,帝国元帅不带任何温度的语声抢在沉默精灵吹响无音之笛前在指挥室中响起:
  “已经开始了哪——大家最后的狂欢……”
  优雅而漠然的语声将注视着同一方向的神态有些迷茫的蛾摩拉带出了自己失神的状态。当银色的瞳孔中终于再次映出黑色的眼瞳时,依迦秀丽的脸容上露出漠然的悲伤。
  “真可惜!我们可爱的皇帝陛下最后的希望落空了啊——”
  没有以丝毫快乐为内涵的笑声传递入蛾摩拉的听觉回路后,银发的蛾摩拉微微露出一个轻淡的笑意:
  “……是呢……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有负陛下的所托呢……”
  “应该是……最后一位主人吧——”
  “主人……啊……”
  奇妙的笑意弥散于蛾摩拉秀丽的唇角,仿佛荡开水波一般,蛾摩拉的语声也漾起了一纹奇妙的涟漪:
  “我的主人从来只有一位啊——施华少爷!”
  “哈——是吗!我的父亲啊——”不稳定的笑声自黑发元帅的体内爆发而出,尖锐的嘲讽之色在提督黑色的瞳孔中扩散之后又迅速沉积下来,“真是忠实啊,依迦!”
  “算起来,我还真是难以理解那个男人的想法啊!这么忠实的仆人,他是怎么舍得抛弃的啊——”
  “忠实的……仆人啊……”
  仿佛吟哦般的语声透过依迦柔软的发际飘荡出来。银色的蛾摩拉微微敛首轻笑了一下后,旋转着着轻透与奇妙的韵律将目光直视向萨格林:
  “施华少爷,您可知我为什么会被捉住吗?”
  看着萨格林不置可否的脸容,蛾摩拉的笑意愈发明朗了起来。
  “……不是因为士兵们骁勇善战,而是因为,我不能飞了呢……”
  一瞬间的惊讶冲击向黑发提督冷峭的面部线条,然而令黑发提督讥诮的容颜终于臣服于惊讶之下的却是蛾摩拉随后而来的话语:
  “那是,背叛主人的惩罚呢……”

  远雷在人类听觉范围的边缘隐隐传来,海天交汇处暗沉的微粒在风的吟哦中送来微微腥湿的气息。苍白的天空无言地俯视着匍匐于大地的生灵。没有火山爆发,没有天崩地裂,没有腥风血雨,地狱的烈火不曾喷吐而出、灼烧大地,然而沾染着末日之色的无形之炎却公正而缺乏温度地吞卷住以生灵为名的地球的画卷。间或传来的几声暗哑的哀鸣随即如同被记忆之火侵卷的旧照片般消失于无形。世界在清爽的雨水冲洗中迎来最为寂静的黎明。
  绵延着整个世界的静默,华丽的指挥室中,沉寂仿佛一条粗重的钢索,绞动着对视的生灵的神经——或许称之为生灵并不恰当,毕竟在大多人类眼中,被视为生灵的存在中并不包含那有翼的种族。
  失去画面的荧屏上跳动着躁动的雪花,白色的不稳定的光芒令室内的人们染上一层虚幻般的苍白。微微有些茫然的粒子撞击着人类如黑夜般的眼底,有着银发的蛾摩拉的话语在人类心中所造成的撞击或许连人类自己也无法确实衡量。反映着黑夜颜色的瞳孔的银色眼眸中,在清透的坚决里浮动着无限的温柔与悲伤。
  “……因为我拒绝离开您的身边,忤逆了主人的惩罚啊……”
  莫名的惶惑袭击着萨格林一向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理性,在长达几十秒的茫然后,黑发的帝国元帅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你在……说什么!”
  “说一个事实啊,施华少爷。”几乎已快成为萨格林般的嘲讽笑容在来到唇边时却化为温柔的苦笑,依迦略带悲伤的声线与颈边的发丝做着轻缓的交流,“与您相处了三年,您竟然会认为我会自愿离开您吗……”
  瞬间的晕眩冲击向帝国提督修长的身躯,令帝国提督不得不在一时间依靠着指挥台来支撑自己的身体,茫然的因子再次袭向提督的面容。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人并没有将食物取回,只是有人将他与孩子隔开了。”
  “其实……您从来也没有缺少过您想要的食物啊……”将视线从黑发的元帅面上移开,依迦的目光在神色茫然的蓝发同胞身上滑过,将一声轻叹掩藏在秀丽的唇边。
  “……是吗……”似乎从冲击中渐渐取回自我,黑发的元帅微微苦涩地笑了起来,黑色瞳孔中的波涛却渐渐安定下来,“可惜,我所想要的食物,却只有……”
  元帅的话语并未完整地讲说下去,似乎失去了力气,渐渐消隐的语声与元帅微微摇晃的身影一同滑落了下去。也许可以将终亡延迟两日的指挥室,因为迪也鲁准将的强行入内失去了密闭性良好的门户,也同时失去了阻隔“嘎那”的能力。生物的机能在那奇异的物质面前不过微不足道。
  “您真是个恶魔。”带着些微哀伤容颜的蛾摩拉让自己秀丽的脸容亲吻着柔软的银色发丝,又再次低低确认了一句,“您真是个恶魔……”
  放弃了支撑自己的身体,萨格林放任自己的躯体倚靠着指挥台坐在地上,奇妙的疲倦感侵袭入曾经充满活力的四肢,令帝国元帅无由地微笑了起来。
  温柔而悲伤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依迦在低声地确认著“您是个恶魔”后,却以优雅而人类无法想像的速度来到了人类的眼前。无论曾见过多少次,蛾摩拉的行动总会让见到它们的人类感到不可思议,这种物品是如何能在极度的迅速中仍能保持着优雅甚至是悠闲的风范的。
  迎向依迦的眼睛,萨格林微微苦笑了起来。仿佛回应人类的笑容,依迦秀丽的脸容上也再次掠起温柔的笑意,纤细的手指将手中小巧的手枪放到黑发的人类手中。
  “您真是个恶魔,施华少爷。”
  仿佛银色的杏叶以娴雅的姿容飘坠般,依迦慢慢跪了下去,让自己的身体更为接近黑发的人类,温柔而美丽的微笑令依迦的脸上闪动起奇妙的光辉。
  “您真是个恶魔……可是,我喜欢的,却只有一个恶魔而已……”
  几缕银色的发丝拂落在萨格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依迦前倾的纤细躯体拥抱住帝国军军服修饰下的修长的身躯。让自己秀丽的容颜埋藏入环拢住人类的纤细的手臂与人类的颈项之间,蛾摩拉幽柔的语声传递入人类的耳中:
  “所以,请带我一起去地狱吧……”
  “地狱……啊……”
  萨格林微微放松了全身的神经,慢慢合拢上的黑色眸子又睁开后,帝国元帅发出一声轻笑:
  “去那里的话,可是有着无数的人等着来向我索命啊……”
  “理所应当的啊……”遮住了容颜,无法看到依迦的表情,但在语声中却暴露出幽柔的笑意。依迦将头埋得愈发深了些,轻淡的笑意便似透过接触的肌肤传递入人类的身体。
  “没有人会原谅你,夺去所有人生命的恶魔啊……不过……”
  低柔的语声淹没于突如其来的巨响之中。不知是哪一处的生灵最后的挣扎,轰塌的建筑之中,伴随烟尘的巨响传递入指挥室中,令依迦的语声仅仅只飘送入了贴近的耳中,也将室内另一个活动的生体的神志夺回现实。
  一时还无法完全恢复神志的蓝发精灵面上弥漫着迷茫的因子。即使在恍惚中,不能隔绝的语声也隐隐传入听觉神经中,即使在迷蒙中,视线前端的画面也自动闯入视觉回路中,蓝发的蛾摩拉茫然而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却在下一个瞬间让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的神志激策着身体向黑发的人类冲去。
  “请杀了我!萨格林阁下!请杀了我!”
  不比小鸡破壳的声音更大的枪声伴随着惶乱的叫喊一同响起,轻的仿佛人类的一个呼吸。银色的长发垂泻在人类黑色的军服与颈项之间,帝国的元帅无力地笑了一笑,将视线转向跌跪在面前的加布里。
  “求求您……萨格林阁下,杀了我……”
  与人类的泪水没有什么差异的液体顺着加布里白晰的脸颊滑落下来。蓝发的蛾摩拉凝望着人类的海蓝瞳孔中盈贮着绝望的哀求。
  “加布里……”
  几不可闻的几个音符仅在与唇边的空气做了一下亲吻后便消失于无形,只能看到人类的口唇微微动动而已。加布里茫然地看着萨格林望向自己的黑色眼瞳中露出陌生的悲伤与哀怜。一瞬间的静默降临在对视的两个生体之间,却终结于一方生命的消逝。
  从突然降临的恍惚中取回自己的神志的蛾摩拉惶然地看着自己曾一直追随的主人慢慢闭上锐利无比的双眼,惊恐的神色在加布里秀丽的脸上汇聚:
  “不可以……您不可以这么残忍……”仿佛被无可负荷的迷乱攫住,加布里狂乱地甩动着自己蓝色的长发,美丽的脸上露出梦魇般的剧痛,“蛾摩拉不能自我毁灭,您不可以这么残忍,把我一个留下来!”
  “杀了我!求求您,杀了我!杀了我!求求您杀了我啊————”
  撕裂般的语尾混合入室外瓢泼的雨声之中,仿佛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空旷的指挥室里,唯一的活动的物体终于伏倒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尾声

  我知道我永远无法让萨格林阁下用我所想要的眼神看我,在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我的同类,我就再清楚不过地确认了。
  可是,连带着我一起步入死亡也不可以吗?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在一切都死去的世界中,只单独地留下了我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生存着……
  为什么要存在着……
  谁来……给我解脱……

  不是夏季,雨却以盛夏的暴雨也难以企及的凶猛倾泻着,雷电肆虐地直劈向大地,是天地也在为一纪生命的灭亡落下悼念之音吗?
  湿透的头发和衣衫紧贴在肌肤上,如果是人类,只怕就要担心会不会感冒了吧?我不由苦笑了一笑,却让那浸透着咸涩气息的液体落入了口中。
  神灵啊,在这一天中,你失去了所有的子民,这是你的意愿吗?
  不过,人类的生命真是很奇妙,脆弱到一个小小的伤口就能将其夺去,但有时,却又坚强到连我们这种物种也为之瞠目。
  最软弱、最易碎的生命,在最困苦的关口,也许竟会比看来最强壮的生命更有韧性也说不定。在受精卵仓库中,我竟惊讶地发现,那弱小的生命中竟有十几个仍在死神的唇边争夺着空气——即使那里有着良好的密闭性,也不能不说是留存给人类的一个奇迹。

  我把它们冷冻了起来,带上太空船,飘浮在地球上空的宇宙中。
  我不知道要过多久地球才能再次恢复生机,要过多久那些弱小的生命才能得到栖身成长之所,不过,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已无所谓。
  我不需要食物,不需要睡眠,时间对我来说毫无意义,能够毁灭我的生命都已不复存在。静止的时间中,我有时会无法确定,我究竟是不是还生存着,我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我唯一的欲望是死亡,可是在几十万年后,我却连死亡的欲望都已不复存在……

  十几个受精卵中,最终生存并成长起来的只有两个。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生物的法则在严酷的生存斗争中是无可背离的铁律。想要获得生存的机会只有强韧的生命。那在同类中脱颖而出的,是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
  ——这样的巧合……
  ——或许是神灵也希望人类继续繁衍下去吧?
  ——可是,说着神灵的自己也觉得可笑,神灵,在哪里呢?
  我为那两个幸存者取名为亚当和夏娃,教授他们知识,教授他们生存的技能,让这曾一度终亡的种族慢慢繁衍。
  结果,真是好笑——
  那些人类,那些将我们制造出来、将我们当作奴仆的人类的后裔们,在终亡后重生的人们,却用着崇敬得甚至敬畏的目光注视着我,仰望着我,向我祈祷,宣扬我的事迹,将我视为神灵。
  ——原来,神灵就是这样来的呀……
  ——真是好笑,从何时起,人类的奴仆竟变成了人类的神灵了呢?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在他们的口中,我获得了另一个名字——

  ——天、使……

——《天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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