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絮说〈武林外史〉》感
花月汐殇 | 2007/05/06 | 21:45
《絮说〈武林外史〉》感
十数年前一场中州会,掀起了武林惊涛骇浪;今日总捕的一番絮语则是搅动了在下曾经的刀光剑影的记忆。
因为网络的问题,素来少在幽楼的风月版翻文,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到总捕的这篇评论。好一篇情理兼备一泻千里的文字!
曾经是爱极武侠的人,中学六年看遍了金梁古的所有文字。最佩服的莫过于金庸,但曾经最喜欢过的却是古龙——虽然现在只能用曾经来形容。
原因无它,理念而已。
无论是曾经最喜欢的古龙,还是现在最喜欢的温瑞安,在整体水准之上皆及不上金庸,这不是古迷或温迷一厢情愿的自我抬举所能改变的。但二人脱出金庸窠臼的除了文字之外,或许就是对于江湖、对于正邪的观念——而这也正是我所喜爱之处。
何为正?何为邪?正邪可有个明确的定义?黑白可有个明确的界限?世界五彩组成,人性复杂多变,岂是正邪或黑白二字所能涵盖?
《武林外史》是古龙中期的代表作,也是古龙风格转变的标志。或许可以说是其创作的一个里程碑。窃以为其中最成功之处,不是近乎完人的沈浪,不是泼辣刁蛮的朱七七,不是豪迈洒脱的熊猫儿——虽然这几个人物多多少少都影响了其后创作的一些人物形象——甚至不是诡谲多变的剧情,而是那个最最风流文雅却又最最阴险恶毒的人物——王怜花。
王怜花这个人物的出现,才可说是古龙告别早期迈向自己风格的标志。沈浪过于完美,去除他相对独特的个人的性格的因素,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形象的苍白与薄弱。他聪明绝顶、武功绝世,他有情有义、肝胆照人,他洞悉人性、从容不迫,他魅力无穷、群芳倾倒,他能人所不能、无往而不利……自金庸首开,武侠作者蜂起而渭为潮流的万能主角形象,沈浪可说并未能真正脱出窠臼自成一格。如果以建国初文学常有的文字来评论,就是“高大全”三字——却又与楚留香的潇洒有异,楚留香是成熟男子的游刃有余,而他则是完美形象的人为夸张。虽然在他的身上,已有了后来楚留香等人的部分原形,但其人的塑造却因其“完美”而未能真正代表古龙风格与理念的完成。在《武林》中,真正达成此一任务的是王怜花。
武侠界第一个令我倾倒的反角是杨康,但毫不讳言,这不是金庸的功劳,而是香港TVB的功劳,是苗侨伟的功劳,83版的《射雕》才是真正赋予了这个人物另一重的血肉与色彩。而第二个就是王怜花——这则完完全全是古龙的功劳,并且,他从根本上颠覆了中国小说以来的既定的正邪的观念。
我们习惯性地称王怜花为反面角色,不是么?他是王夫人之子,残害众多正道高手;他轻薄无礼,凌辱众多年轻女子;他阴险恶毒,杀人不眨眼;他诡谲多变,变脸如翻书……他既没有爱国爱民的高尚情操,也没有济弱扶困的侠义心肠,既没有江湖儿女的情意绵绵,也没有英雄豪杰的肝胆相照……可以说,所谓正道的品格他都没有,而既有印象中的反派的性格他占了大半。不要说在当时多如过江之鲫、泥沙俱下的大量武侠作品中了,就算是在宗师金庸的笔中,这样的人物也绝对是邪魔歪道莫属。然而在《武林》中的定位,却是“亦正亦邪”!
不要说最后的一场大哭,古龙并不是在这里将其定界为亦正亦邪的,其亦正亦邪的评价,是贯穿全书或借他人之口或直诉笔端而不止一次地界定过的。此种形象不意味着邪恶,可以说是古龙关于正邪、黑白理念的真正形成。观古龙早期作品,《剑玄录》等可说是完全众人,毫无独树的内容在内;而至《孤星传》,七巧童子吴鸣世的出现,已隐隐可见古龙的正邪观的初倪以及释化仇恨、崇尚人性风格的渐显;而至《武林外史》则宣告其正邪观的成熟与作品主题的稳固。
金庸是大儒,所以他的笔下,纵是有邪派人物被赋予正面评价,亦必须是邪派中的“英雄”——所谓英雄,便须有英雄的风骨有英雄的气节——而最终亦终归结于“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若非如此,则邪道矣。金庸睿智圆融,尚可驾驭自如,不惹人厌。然而他人则无其笔力,仿其形而难得其髓,结果渭成窠臼,令人罢读。而古龙则是浪子,浪子不羁,古龙又是深受西学影响,崇尚人性。自“大义”窠臼脱出,反着眼于“人”,以“人”之复杂,正邪自然不成泾渭。
但若只有这样,则古龙不过如此,《武林》不过如此,王怜花不过如此。妙就妙在王怜花这个人真真正正是“恶魔中的魔王,小人中的君子”,是非但在古龙作品中,甚至在整个武侠界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形象。幽灵洞窟之内,他能忽然解了与朱七七的婚约,却又接着去猜沈浪与朱七七正在做什么,如此行为,除了王怜花还有谁人可有?叫沈浪“叔叔”,江玉郎或许做得来,但却绝无法做得如他一般优雅。总捕说王怜花能算是江玉郎、小公子等人的原型,在下不敢苟同。说沈浪可见楚留香等人的端倪,说熊猫儿堪称胡铁花的始祖,在下都深表认同。但江玉郎等人,若与王怜花相比,则都过于落入下乘,不过仅是“小人”罢了。这“恶魔中的魔王,小人中的君子”境界难出,能当此称的,惟有王怜花。
王怜花比白飞飞幸运吗?窃以为不见得。王怜花虽有母亲在旁,虽然家资万贯,虽然号称武林第一才子,虽然可说是翩翩公子……但自幼便时时刻刻被亲生母灌输对亲生父亲的仇恨,时时刻刻被亲生母亲当作复仇的工具,有母亲在侧却得不到亲情,有时是比干脆没有更来得残酷。然而对本人或许是残酷的现实,对作品、对读者而言,却正是因为有着如此的身世,才能造就出如此的王怜花。在仇恨中泯灭亲情,却又在潜意识中隐隐渴望的微妙心情,极度高傲却又极度自卑的微微曲扭的心理,铺陈在武林的风云际会、机巧斗勇中,才营造出于一个远比沈浪更立体、更复杂、更丰满的完整的人物形象,也成为《武林外史》最为成功之处。
颇为有趣的是,作为古龙脱出金庸窠臼完成自我风格转变的标志物、里程碑的《武林外史》,最成功的人物是我们通常称为“反面”但作者却未将其视为“邪”的角色王怜花。而温瑞安做为由古龙风格渐向自己格局转变的重要作品《神州奇侠》中,最具光彩的人物也恰恰正是未被作者视为“邪”的反派人物柳五。不知是否可称是一种巧合,抑或是皆不愿以单纯的色素诠释江湖的两人的成长的一种必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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