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关于赤壁鏖兵

花月汐殇 | 2007/05/06 | 19:51
  赤壁之战,中国最著名的战役之一,史上确有其事,但除确系为孙刘两家联合抗曹外,诸葛亮与此战并无其他关系。此战定计划谋、派兵布阵根本与诸葛无关,只是周瑜一把火,烧曹操于赤壁,定天下为三分。
  晋陈寿《三国志》载:
  “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
  此为实史是也。

  沿史溯源,关于赤壁之战的故事,早在唐宋时代已见端倪。唐、宋诗词,写赤壁之战的甚多,摘取部分以供参考。
    二龙争战比雌雄,赤壁战船扫地空。
    烈火张天照云海,周瑜于此破曹公。
           ——李白《赤壁歌》
    烈火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
    交兵不假挥长剑,已破英雄百万师。
            ——胡曾《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杜牧《赤壁诗》
    会猎书夹举国惊,只因周鲁不叫迎。
    曹公一战奔波后,赤壁功传万古名。
           ——孙之晏《赤壁》
    老瞒用兵穷百巧,指顾荆州净如扫。
    移舟东下气方饱,欲把虚狂落惊鸟。
    张公料事何草草,便拟河头植降旐。
    周郎虑事苟不早,呜呼翻乎吴为沼。
          ——杜舆(电脑里没有这个字,只好用同音字来代)
    白浪高于屋,丰田熨贴平。
    周郎呼不醒,久立听江声。
           ——曾宏甫
    若使曹公忠汉室,周郎安敢破王师。
                ——郑獬
  四六骈文也有描述赤壁之战者:
  栖薄乎黄泥之坡,夷犹乎赤壁之间,吊千古之风流,念三方之兴废。横槊洒酒,悼孟德一世之雄;挥扇岸中,想公谨当年之锐。
  黄堂胜概,传千秋之风流;赤壁威棱,余孙刘之雄烈。

  关于赤壁之战的记述,苏轼之作更为详细。
  苏轼关于赤壁鏖兵的记述,见诸《东坡志林》、《东坡纪年录》、《前赤壁赋》、《魏武帝论》、《集注分类东坡先生诗》、《经进东坡文集事略》等著作中。
  《东坡纪年录》载:
  元丰五年壬戌,先生四十七岁
  公在黄州。
  “七月六日,与文甫饮家酿白酒,集古人句,做墨竹词[定風波]。十二日,书伯父中都公启事后,既望,泛舟于赤壁之下,作赤壁赋,又怀古作[念奴嬌]。十月望,步自雪堂,归于临皋,二客从之,过黄泥之坡,复游赤壁之下,做《赤壁后赋》。”
  所谓“又怀古作[念奴嬌]”,即传送千古的名篇[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前赤壁赋》中,有一段写到赤壁鏖兵的:
  ……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另外,东坡的《魏武帝论》和《诸葛亮论》,是两篇重要的人物专论,但只有前篇涉及到赤壁鏖兵,而后论却只字未提。
  《魏武帝论》称:“孙权勇而有谋,此不可以声势恐喝取也。帝不用中源之长,而与之争于舟楫之间,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争利。犯此二败以攻孙权,果以丧师于赤壁以成吴之强。”
  东坡笔下的赤壁鏖兵,或来之于历史传说,或来之于说三分古话,或受影子戏、傀儡戏等杂剧的影响,但主题思想、人物塑造以至情节故事都有其自己的特色,述曹操“固一世之雄”,讲孙权“有勇有谋”,而对周公瑾则更为赞赏他的“雄姿英发”。

  从以上征引的诗、词和著述中,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在北宋以前的作品中,凡是讲述赤壁鏖兵的,大都表彰勇武智术而侧重于勇武,而这个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大战役的中心人物是周公瑾而不是诸葛孔明,甚至东坡居士的人物论专著《诸葛亮论》中,也只字未提赤壁鏖兵之事。
  诗词是这样,宋人话本中关于《三国志》不同文体诸本中人和事的反映、表现也极为突出。《京本通俗小说》第十卷《碾玉观音》中称:“处如萤火,次若灯火,千条蜡烛焰,难当万座糁盒,敌不住六丁神推倒宝天炉,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骊山会上,料应褒姒逞娇容;赤壁矶头,想是周郎使妙策。……”
  在当时,说书的内容已具备了“拒水断桥”、“横槊赋诗”、“华容道”等主要关目,而且也可看出《赤壁鏖兵》中的主要人物不是诸葛亮而是周公瑾,这和唐、宋诗词以及东坡的一些著作所表现的是一致的,与《三国志平话》中写“草船借箭”是周瑜的故事,也十分相近。

  著名历史著作《资治通鉴》关于赤壁之战有较为详尽的记载,中心人物也仅有周瑜,并无诸葛亮参与其中。
  “时周瑜受使至番阳,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杖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稿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
  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决,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往见瑜问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备深愧喜。
  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预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进,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赤壁鏖兵”的内容及更换主要人物这一重大变化起于南宋前后,由周瑜、曹操争勇斗智逐渐发展为以“诸葛亮雄才”为中心的人物塑造,“草船借箭”事转让给诸葛,又增三气周瑜等情节,“拥刘反曹”的思想倾向十分明显,直至形成“帝蜀寇魏”的格局。这与南宋处于偏安的形式而又强争正统的政治思想有着极大的关系。

  关于宋话本《三国志平话》,其中的记载是“草船借箭”一事的最初出现,本为周瑜事:
  却说曹操得知周瑜为元帅,无五七日,曹公问言:“江南岸上千只战船,上有麾盖,毕是周瑜。”被曹操引十双战船,引蒯越、蔡瑁,江心打话。南有周瑜,北有曹操,两家打话毕,周瑜船回,蒯越、蔡瑁后赶。周瑜却回。周瑜一只大船,十只小船出,每只船一千军,射住曹军。蒯越、蔡瑁令人数千放箭相射。
  却说周瑜用帐幕船只,曹操一发箭,周瑜船射了左面,令扮桌人回船,却射右边。移时,箭满于船。周瑜回,约得数百万支箭。周瑜喜道:“丞相,谢箭!”曹公听的大怒,传令:“明日再战。依周瑜船只,却索将箭来!”
  至日对阵,周瑜用炮石打船,曹公大败。……
  可见借箭一事原见于周瑜,只是南宋以来,强推正统之政治思想愈盛,尊刘之风渐成,赤壁一战渐由周曹争勇斗智转为述“诸葛亮雄才”,草船一事终被移于诸葛。至明《演义》终成拥刘反曹,极力刻画诸葛亮多智甚至近妖的局面。而为显诸葛雄才,周瑜辙被贬低。今人却多以此为正史,实在可叹。

  此外,史料载:周瑜“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决非气量狭小之人。乃是病卒于巴丘,与诸葛无涉,所谓三气周瑜事,不过是演义虚构浮辞而已。

  且看周瑜生平: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与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兴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瑜往省之。会策将东渡,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遂从攻横江、当利,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瑜还。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后领春谷长。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导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复近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五年,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十一年,督孙瑜等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帅,囚俘万余口,还备(官亭)。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数千人入柴桑,瑜追讨击,生虏龙送吴。十三年春,权讨江夏,瑜为前部大督。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场,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可)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稿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皆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陡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台,此天以君授孤也。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迳自北归。
  瑜与程普又进南郡,与仁相对,各隔大江。兵未交锋,瑜即遣甘宁前据夷陵。仁分兵骑别攻围宁。宁告急于瑜。瑜用吕蒙计,留凌统以守其后,身与蒙上救宁。宁围既解,乃渡屯北岸,克期大战。瑜亲跨马擽陈,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陈。瑜乃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马丘病卒,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男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循弟胤,初拜兴业都尉。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公安。黄龙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赤乌二年,诸葛瑾、步骘连名上疏曰:“故将军周瑜子胤,昔蒙粉饰,受封为将,不能养之以福,思立功效,至纵情欲,招速罪辟。臣窃以瑜昔见宠任,入作心膂,出为爪牙,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故能摧曹操于乌林,走曹仁于郢都,扬国威德,华夏是震,蠢尔蛮荆,莫不宾服。虽周之方叔,汉之信、布,诚无以尚也。夫折冲扦难之臣,自古帝王莫不贵重,故汉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太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重以盟诅,藏于宗庙,传于无穷,欲使功臣之后,世世相踵,非徒子孙,乃关苗裔,报德明功,勤勤恳恳,如此之至,欲以劝戒后人,用命之臣,死而无悔也。况于瑜身没未久,而其子胤降为匹夫,益可悼伤。窃惟陛下钦明稽古,隆于兴继,为胤归诉,乞丐余罪,还兵复爵,使失旦之鸡,复得一鸣。抱罪之臣,展其后效。”权答曰:“腹心旧勋,与孤协事,公瑾有之,诚所不忘。昔胤年少,初无功劳,横受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以及于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前后告喻,曾无悛改。孤于公瑾,义犹二君,乐胤成就,岂有已哉?迫胤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今二君勤勤援引汉高河山之誓,孤用恧然。虽德非其畴,犹欲庶几,事亦如尔,故未顺旨。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苟使能改,亦何患乎!”瑾、骘表比上,朱然及全琮亦俱陈乞,权乃许之。会胤病死。
  瑜兄子峻,亦以瑜元功为偏将军,领吏士千人。峻卒,全琮表峻子护为将。权曰:“昔走曹操,拓有荆州,皆是公瑾,常不忘之。初闻峻亡,仍欲用护,闻护性行危险,用之适为作祸,故便止之。孤念公瑾,岂有已乎?”

  莫说正史所载周瑜“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即以《演义》而论,说周瑜忌诸葛之才,也是于理不通。
  清毛宗岗《三国演义回评》中,评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孙权决计破曹操”言:
  ……周瑜非忌孔明也,忌玄德也。孔明为玄德所有则忌之,使孔明为东吴所有,则不忌也。观其使诸葛瑾招之之意可见矣。非若庞涓之忌孙膑,同侍一君而必欲杀之而后快也。一则在异国而招之使入我国,一则在我国而驱之使入异国。试以庞涓较周瑜,则周瑜真爱孔明之至耳。
  宗岗先生评《演义》,多有难以苟同之处,唯有此语深契吾心。

  《演义》贯拥刘之意,人物褒贬多与史不合,除周瑜所遇不公外,也贬低了鲁肃。
  鲁肃之才,纵稍逊于诸葛、周瑜,也决非忠厚而近愚鲁之人。江东四英,周瑜、鲁肃、吕蒙、陆逊,因此四人,方成就东吴之强。得周瑜临死以荐,辅吴主江东之霸,鲁肃决非一“忠厚长者”四字可能概括。《演义》于鲁肃更是大不公。
  唐李冗《独异志》卷下载:
  鲁肃以义气周急为意。周瑜为巢长,居母丧,过肃求粮。时肃有米两囤,各三千斛,指一囤于瑜。瑜奇之,遂定交,卒霸吴。
  唐孙元晏《鲁肃指囷》赞:
  破产移家事亦难,佐吴从此霸江山。争教不立功勋得,指出千囷如等闲。

  南宋以后,虽尊刘之风盛行,但文士多解正史,凡赋赤壁,罕有涉及诸葛。《演义》问世后,偶有人以“既生瑜,何生亮”之语入诗,即为同时之人耻笑之,而致一世羞惭。然百姓多受《演义》及据此演化而来的戏曲、话本等影响,以为《演义》之说确有其事,无法辨别史之实虚,才成今日之局面。

  附诗词几首:
  共说生前国步难,山川龙战血漫漫。
  交锋魏帝旌旗退,委任君(一作质吴)王社稷安。
  庭计两余春草长,庙前风起晚光残。
  功勋碑碣今何在?不得当时一字看。
          ——[唐]胡曾《提周瑜将军庙》
  赤壁矶头,一番过一番怀古。想当年周郎年少,气吞区宇。万骑临江貔虎噪,千艘烈炬鱼龙怒。卷长波一鼓困曹瞒,金如许。
  江上渡,江边路,形胜地,兴亡处。揽遗踪,胜读诗书言语,几度东风吹世换,千年往事随潮去。问道傍杨柳,为谁春摇金缕?
        ——[宋]戴复古《满江红·赤壁怀古》
  钲鼓掀天旗角红,老狐胆落武昌东。
  书生那得麾白羽?谁识潭潭盖世雄?
  裕陵果用轼为将,黄河倒卷湔西戎。
  却教载酒月明中,船尾呜呜一笛风。
  九原唤起周公瑾,笑煞儋州秃鬓翁。
         ——[金]李纯甫《赤壁风月笛图》

汐殇/2002.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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